湖畔書院中文教材序
識字明理 學文修身
每一位家長和學生都希望選擇最好的學校、最好的教材和最好的教師。這是最自然,也是最合理的要求。但什麼是最好的學校、最好的教材和最好的教師?身為孩子的父親和一名中國語言和中國文化的學習研究者,我其實對這個問題已經思考了很多年。
我們先來談談最重要的——教材吧。
2001年,我辭去新華社記者和分社領導副總編輯的職務,通過人才引進來到上海。我選擇了一家出版社,並擔任編輯部主任。一上班就馬上通知我的大學中文系同學秋水,讓他從深圳來上海。我們都有一個共同的夢想:研究和編制一套最好的中文教材。他果然是我最好的朋友,帶著幾大箱子資料來了。他的日語和韓語都很好,加上我的英語,第一步就是要編出一套教授外國人學漢語的教材。我們又從福州路的書店搜集了很多資料,開始了夜以繼日的摸索和研究。我們瞄準了當時最有名的北京語言學院的漢語教材(我班一個同學畢業後分配到那裡當老師),結果還是不滿意。最後我們得出結論:五四以來的白話文國文教材有十分優異的,但已不適合當代學生;後來的教材都不盡如人意,除了塞進課文的政治思想教育破壞了漢語應有的語言之美外,編寫者的語言功底和文化素養一代不如一代。
回顧當年我領到小學課本的那個晚上,我父親要為我的課本包書皮,順便翻了翻我的語文課本,歎氣道:怎麼不是皇帝萬歲就是英雄壯烈犧牲?我問:您的小學課本是什麼樣的?父親背了幾篇課文,其中一課是:“早晨起來,面朝太陽。前面是東,後面是西。左手指北,右手指南。”課文基調健康向上,不但普及知識,還把“前後左右東西南北”常用字巧妙地都包括進去了。
那麼,一套理想的中文教材應該是怎樣的?從我目前的眼光看,一套好的中文教材應該具備以下幾個要素:
一、字
讀書從識字開始,識字是指會讀會寫,但不僅僅止於此。要釋音(音韻學角度)、釋形(文字學角度)、釋義(訓詁學角度),講透漢字的來源和流變及組合(古人稱之為孳乳),使之易解易記,過目不忘。要準確地瞭解原義,才能深刻地理解引申義。正如古人所說「引而伸之,觸類而長之,天下之能事畢矣。」(《易經.繫辭上》)。比如,“鑒”字的本義是大盆子(basin),裝滿了水,就可以映出明月,也可以當作鏡子用。後來把專門做出來當鏡子的銅盤也叫鑒。瞭解了這一點,就能更好地理解“借鑒”“鑒定”以及書信用語“台鑒”(請您看信)的意思。正如著名語言學家王力所說:“這樣抓住本義去說明各種引申義,就會處處都通,而且令人明白。”
二、事
盡可能地讓學習者瞭解自然界和人類社會的現象和活動。隨著識字由少到多,知識也應由少成多,由近及遠,利用學習的黃金時間,盡最大的可能開拓視野,增長見識。“物有本末,事有終始,知所先後,則近道矣。”(《禮記·大學》)這個“道”就是下文所說的“理”。
三、理
“理者,成物之文也。長短大小、方圓堅脆、輕重白黑之謂理。”《韓非子·解老》讓學習者明白一些基本道理,初步瞭解天地、人生、社會、文化等各方面的基礎原理,為以後高年級學習專門知識打下良好的基礎。
四、史
讓學生知道中外歷史上一些最基本的人物、事件,也不排除一些古代傳說。史詩古代圖書類別之一,可見其重要性。中國文化與其他文化相比,有一個重要特徵就是,重視歷史,其歷史記載沒有中斷。這麼豐富的資料不能等到大學歷史系才開始學,如果那樣就太可惜了。從小瞭解一點歷史,有利於孩子從小培養沉穩、聰慧的氣質。當然我們所說的歷史並不僅限於中國歷史,要用全球的眼光看中國,從中國的角度看世界。
五、情
一套好的教材一定要有助於培養讀者美好的感情和高尚的情操。英國哲學家培根說:“讀史使人明智,讀詩使人靈秀,數學使人周密,科學使人深刻,倫理學使人莊重,邏輯修辭之學使人善辯:凡有所學,皆成性格。”最後一句話十分重要。知識塑造人的性格,高尚的情操無疑會增加一個人的人格魅力。
六、美
一套好的教材要引導讀者領悟文字之美、語言之美和文章之美。知識的最後導向詩意和哲理。一旦通過這個階梯進入這個層次,就會懂得欣賞美,就會熱愛生活,也會以積極進取的態度面對生活中的各種艱難險阻,進而通過戰勝這些對己樹立自信心,對他人樹立慈悲心。
一套好的教材要講透這六個字,選擇什麼材料作為支撐這六個信條當然也是十分重要的。一個孩子的記憶是一張白紙,在學習階段進入他的記憶的材料也許會記憶一輩子。所以選擇這些材料要慎之又慎。編選這些讀物的,應該是一個全面而又專業的“選家”。最基本的要求是,對全人類的文化知識有一個輪廓清晰的瞭解。對一些“經典”也是也採取分析的態度。
現在進入中文教育這一行業的人和機構很多,也許有人覺得這個行業門檻低,但倘若有“給小孩子教自己的母語還能有什麼不能”的心理,筆者就深以為憾了。中國古代的學問“小學”就是研究古代語言和文字的,一般從三個角度進入,從音韻學釋音、從文字學釋形、從訓詁學釋義,是傳統經學的一部分。之所以把這種大學問稱之為“小學”是因為當時的貴族學校的入門課程講授這些內容。“古者八歲入小學,故周官保氏,掌養國子,教之六書。”後來文字學、音韻學、訓詁學(稱為“三學”)裡,還加入了書法、書品、禮儀等內容。無獨有偶,西方也有三學(Trivium),是指語法、邏輯、修辭三門知識,是西方傳統的通識教育(liberal arts,又譯為博雅教育)組成部分。這些課程和中國一樣不斷完善補充,後來加上算數、幾何、音樂和天文學等“四術”,正好符合柏拉圖所說的“七藝”,這一點又讓人聯想到了周禮中的“六藝”和儒家的“六藝”。之所以列舉這些,是因為想說明“小學”從來不是那麼“小兒科”,在中國和西方都一樣。你不一定要例舉三學的學術概念,也不必給孩子直接講授這些,但你一定要領會這些學科的精華,才能教好學生。這一點是無疑的。
基於對當代漢語狀況的認識,我們認為在教材教法上,我們嘗試遵循以下的原則:口語和書面語並進,白話文和文言文並重。特別提出口語是要強調多聽多說,提出書面語是要強調多讀多寫;特別提出白話文和文言文並重是因為在學習時,這二者不可偏廢,學好一定的文言文才能讀經典,才能積累相當程度的詞彙,熟練地表達自己的思想。另外,在繁體字(正體字)和簡化字的選擇上提倡識繁寫簡。
前文我們提到西方的通識教育、人文教育都有liberal一詞(拉丁文也一樣,artes liberales),這是因為這些課程是為時間上和財務上都已實現自由的人設置的,而不是面對當時的手工業者和奴隸。今天西方社會的華人孩子,具備了比較優渥的學習條件和優越的社會環境。一是華人社會傳統上重視子女教育,重視傳統文化的傳承;二是西方社會自由的社會環境鼓勵多元文化,鼓勵個性展示。因此,我相信培養學貫中西的人才在西方社會更有可能。湖畔書院正是在這一願景上,開展中文教育課程的。
一套語言類的教材應該包括三大內容:構詞法、語法和文法(文章寫法)。初級入門時應以構詞法為主要內容,第一年掌握漢字“六書”和常用偏旁部首,掌握一千個常用漢字及其組詞詞彙。以後隨著詞彙量的增加,語法和文法的內容也逐步穿插增加,節節升級。我們的課程設置,共分八級。如果系統修習,可達到中國國內高中畢業生或臺灣國中畢業生的語文水準。如果把全部背誦作業完成,甚至會更高。
以上所述,提出了最好的學校、最好的教材和最好的教師的標準,也是給自己樹立了一個標杆,時時對照,勉力前行。我們也深知,這樣的標杆不是僅憑利益驅動所能達到的,要有使命感、責任心和專業興趣。有了這些,再加上艱辛的努力才能達到。願與各位教師、家長和學生共勉。
是為序。
古 土
2019年11月